溫嶺槽罐車爆炸48小時后

楊靜
2020-06-15 21:44:44

直到6月14日下午16時,浙江省溫嶺市大溪鎮良山村村民盧力50歲左右的母親,都還心有余悸。前一晚,她一夜未眠。

13日下午16時40分左右,一輛由寧波開往溫州瑞安的液化石油氣槽罐車,在行至G15沈海高速往福建方向溫嶺西出口下匝道中段時,突然發生爆炸。

良山村直接受到影響。爆炸形成的沖擊波將村子里臨近高速的房屋破壞。從槽罐車飛落的罐體,砸塌了距離爆炸點約100米處的廠房,并引發二次爆炸。居民區第六排靠近山邊的盧力家,也被槽罐砸中。

據人民日報6月15日消息,截至15日7時,事故已造成20人遇難、172人住院治療,其中危重傷員24人。

“誰都不會想到,會有這樣的飛來橫禍?!?4日下午,當地村民不約而同對時代周報記者發出類似的感嘆。

飛來橫禍

爆炸發生前,良山村與鎮上的多數村子并無二致。

浙江省溫嶺市大溪鎮被稱為“中國水泵之鄉”,下轄99個村,良山村是其中之一,盧是村里的大姓。

這個村依山而建,三面環山。G15沈海高速,從村子敞開的那一邊經過。

6月13日下午,和往常一樣,盧力的母親在家里織草帽。因為村子靠近高速,盧媽媽對大貨車的爆胎聲早已習以為常。

但這一次,巨響伴隨著房屋的震動。

“還好,我當時在一樓。家里人也沒受傷?!?月14日,盧力的母親對時代周報記者回憶稱,第一聲爆炸聲響起后,還沒等他們一家緩過神來,一個槽罐從天而降,在猛烈撞擊房子后,重重地砸在門口空地上停著的紅色豐田車上。車的擋風玻璃被壓碎,車頂被壓扁,主駕駛室被壓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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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后,盧家人才知道,從天而降的槽罐,來自于當日爆炸的車輛。

6月14日,時代周報記者在現場看到,槽罐粗略估計有7米長,已經扭曲變形。罐體向上的一面依稀可以辨認“下次檢驗日期21年4月”的字樣,背面則印著”湖北程力工程有限公司“和紅色的“爆”字。標識顯示,該槽罐的容量為6.19立方米。

現場的看守民警向時代周報記者介紹,槽罐裝著的是液化石油氣,罐體未被移動過。前一日,消防人員已經向罐體注水稀釋,確保安全。

盧先生家的5層小洋房是7年前建的,目前主體結構基本損壞,鋼筋混泥土裸露在外?!敝皇菐酌?,新房就成危房了?!北R先生對時代周報記者無奈感慨。

良山村居民區的民房,以3-5層高的居多。爆炸造成至少近百戶人家的門窗震碎,玻璃橫飛。14日下午,不少村民還在現場打掃玻璃碎片。

村口附近的高三學生盧楊親眼目睹了爆炸?!斑h處升起了像蘑菇云的黃煙,伴隨著刺鼻的氣味。短短的幾秒里,我只覺得耳膜被震得難受?!彼龑r代周報記者回憶。

奔到村里,盧楊聽到了女人、孩子和男人們撕心裂肺的哭聲,“我的腿都軟了?!辈坏?分鐘后,哭聲里開始出現救護車、警車和消防車的聲音。

爆炸當晚,大片黑云籠罩良山村上空。

等待家園重建

爆炸帶來的威力不容小覷。

東岸村、鎮西村、銀河新村距離爆炸點1到2公里,均受影響。據時代周報記者走訪發現,這些村子雖然沒有出現像良山村一樣的大面積民房受損,但仍有不少房子的門和玻璃被震碎。

6月15日上午,沿著通往良山村的道路行走,在較為接近村口的中國中杭管道泵、西博碼泵業、韓磊泵業等工廠附近,還可以看到散落在地的被震碎的門窗玻璃。大風卷起地上的沙塵,撲面而來。


附近多家泵業負責人對時代周報記者表示,除個別工廠外,大部分當地工廠已經恢復供電,等做完安全排查后,就可復工復產。

諸多工廠中,臺州市甲乙機電有限公司的工廠受影響較為嚴重。

槽罐車爆炸后,卡車車身的部分殘骸飛向了車道東北的荒地,槽罐罐體則向右飛向這家工廠。彼時,工廠里還有工人在工作。

工廠瞬間坍塌并燃起大火。在附近工廠工作的盧勤,在距離廠房大概600米左右的位置目睹了這一切。

后經在場的多位救援人員向時代周報記者證實,這家工廠是死傷者較為集中的地方之一。當晚,來自浙江省、溫嶺市以及周邊地區的近千人救援力量,一部分在這里搜尋幸存者。

砸向工廠的槽罐二次爆炸后,繼而砸中了盧家。

突如其來的災難打亂了村民的日常。

受災較為嚴重的村南,當晚已經被拉上警戒線,嚴禁居住。當地政府在附近提供了13個免費安置點。

在靠近良山村村口的一家漢庭酒店,大溪鎮政府一位管姓工作人員告訴時代周報記者,酒店的客房在當天晚上8點左右已經住滿,30多個房間住著當地受災的94位人員?!俺赓M住宿,還會提供免費餐飲?!彼f。

“我也不知道要在安置點住上多久,我希望房子能夠盡快修好,但現在還沒解封。不過我們一家沒有人員傷亡,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?!卑仓命c里,一位受災的中年村民告訴時代周報記者,當地已經對他家的受災情況做了相關登記。同時,村里此前就有的500人微信群,也在實時播報相關信息。

不愿意只是在酒店里等待的村民們,開始自發組織向村里運送礦泉水、安撫同村人。一位組織者對時代周報記者稱,“這兩天都是30幾度的高溫,那些在現場救援搶險的人員也不容易?!?/p>

爆炸發生后,溫嶺市及臺州市啟動應急處置預案,全力救治傷者。溫嶺市第一人民醫院,是本次爆炸中收治傷者最多的醫院。14日下午,當地還出動直升飛機,將重傷患者轉運至杭州進行治療。

截至6月15日7時,“溫嶺發布”稱,現場大規模搜救工作已基本結束,后續搜救及各項善后工作正在有序進行中。

誰之過

爆炸為什么會發生?

作為特別管控危險化學品之一,液化石油氣是石油和天然氣在適當的壓力下形成的混合物,以常溫液態的方式存在。液化石油氣極易燃燒,當空氣中達到一定濃度,遇到明火便會爆炸。

有專業人士向時代周報記者分析,?;吩谶\輸中出現意外,原因往往有三種:一是現場發生交通事故,車輛發生碰撞,氣罐裂開,液化氣泄露;二是裝罐的閥門或其他出現問題;三是司機故意為之或其他的意外。

浙江高速交警在14日中午進一步澄清,發生爆炸的槽罐車未與任何車輛接觸。

中國石油和化學工業聯合會副秘書長兼外資委秘書長、中國監控化學品協會副理事長龐廣廉對時代周報記者分析認為,根據槽罐車的爆炸視頻,第一次物理爆炸可能并沒有導致槽車分離解體,只是槽罐開裂,導致大量液化氣在匝道處泄漏。泄漏近兩分鐘后開始閃燃,約10秒鐘后化學爆炸,車輛解體,地點在高速匝道上。

“按照《液化氣體汽車罐車安全監察規程》,液化氣槽車的設計溫度為50度,壓力為2.16Mp。按現在的環境溫度和日曬條件,讓幾十噸的液化氣槽車罐整體超過50度,基本不可能?!?龐廣廉解釋道。

“至于第一次物理爆炸的原因,個人更傾向于兩個原因:第一是罐體焊口或其他缺陷,第二是超裝及泄放系統失效?!饼嫃V廉對時代周報記者表示。

6月14日一早,溫嶺市當地政府公布初步調查結果。爆炸車輛屬于浙江省瑞安市瑞陽危險品運輸有限公司,槽罐車裝運的液化氣屬于昌泰電力燃氣有限公司。

經工商登記資料顯示,這兩家企業的法定代表人均為葉巖福,他同時是20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。這些公司大多和?;?、運輸、能源等相關,業務范圍遍及浙江溫州、紹興、麗水多地。

此前,浙江省瑞安市瑞陽危險品運輸有限公司曾10次被溫州市和瑞安市道路運輸管理局處罰,罰金共計一萬一千元。尤其是2016—2017年兩年間,該公司曾4次因“未按照規定的周期和頻次進行車輛綜合性能檢測和技術等級評定”而受到行政處罰。

瑞安市瑞陽危險品運輸有限公司的注冊地址,為瑞安市玉海街道濱江小區28幢2單元103室。時代周報記者調查發現,該公司位于瑞安市華濱路的小巷中,巷內狹窄,兩旁都是居民小區,小區內樓齡均已超過20年。

6月14日,當地居民對時代周報記者稱,曾就該公司的安全性進行過投訴,但無果。兩日來,時代周報記者多次撥打葉巖福電話,一直未能撥通。

截至15日,G15溫嶺西高速入口尚處關閉中。

(應受訪者要求,文中盧力、盧楊、盧勤皆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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